如何把握「工會」與「社會運動」結合的新趨勢?

作者:Sam Gindin
翻譯:Duncan
校譯:大王
原文鏈結:https://jacobinmag.com/2016/08/beyond-social-movement-unionism
編按:對左翼來說,組織底下階層與支持工會可謂是理所當然之舉。但相對於對資本主義的宏觀批判,有關工會組織論述本身可謂極度缺乏。如果讀者對此稍有涉獵,垮不會對「社運工會主義」(Social Movement Unionism)一詞感到陌生,亦很容易理解到它吸引的地方。隨著工會力量越趨疲弱,各式各樣的社會運動或社會組織就更顯得吸引。社運工會主義單從名字上來說,便帶出一種身兼兩家之長的感覺。
但感覺不能取代真正的分析。是文便嘗試從歷史角度出發,分析社運工會主義的內容,其進步的地方以及界限。無論大家對於組織理論的文獻有否認識,此文都為思考相關問題提供重要的資源。

 

「行業工會主義」(Business Unionism)已過時,新的潮流是「社會運動工會主義」(Social Movement Unionism):北美的工會活躍份子也認同這看法。他們有信心,就算經過數十年的退讓與挫折,工人只要改變墨守成規的小圈子想法,以廣闊的社會形勢思考運動策略,終可扭轉劣勢。

但犬儒還是繼續盲目。當工會份子嘗試以新方法集結力量時,他們卻高傲地視之為「空洞的吶喊,無謀的怒火」。我們固然應審慎檢視具體實踐的方法,但「社會運動工會主義」本身不應被簡單否定。在重新活化工人運動的策略討論中,「社會運動工會主義」這概念,包含我們嚮往的理想:具抗爭性的工會,內部民主的工會,志於社會公義,貼近工人階級,同時是更大的社會和政治動員的其中一部份。

關鍵在於,要從蜃氣幻象中,揀出真切可行的路。

源起

提倡「社會運動工會主義」的人,希望借鏡大蕭條時期的大型工業工會。這種思路方式並不難理解:現今是工會士氣、動力的歷史性低潮,理應借鑑昔日工人情況更嚴峻的時期,找出當時行之有效的方法。

工運人士及作家Jane McAlevey認為,1930年代共產黨領導的「深層組織」尤其重要。這策略建基於普通工人,在自己的工作場所和居住社區成為組織者。工人靜坐罷工,阻止銀行迫遷遲供房貸的人,他們也和無業者一同遊行。在明尼亞波利斯和三藩市,社區中的貨車司機和碼頭工人響應和聲援罷工活動,協助他們癱瘓城市運作。相對於行業工會的排他性,深層組織傾向跨技能、種族,性別的工人階級組織。最重要的是,這方法抓到了關鍵,就是建立組織者骨幹,給予普通工人信心,並協助累積工會的組織力及政治本錢。

當時的工人和組織者沒有把他們的組織策略稱之為「社會運動工會主義」。他們理所當然地認定,工作場所與社區重疊;而面對雇主對新工會組織的激烈反撲,工人和社區必須聯合起來才能抵抗。

「零散化」不止是某部份工人的困境,而是(除某些例外)整個工人階級共同面臨的壓迫。在這脈絡下,再要在「工會主義」上指明「社會運動」,是冗贅多餘的。工會組織就是當時社會運動的範式,在未來也依然如是。

社運工會主義亦會借鏡1970及80年代「南營」國家1的抗爭。在南非、巴西、南韓及菲律賓,當年的工會在抗爭的前沿,贏得了基本的民主自由和組建工會的權利。

這些大型工人抗爭,立志推翻資本主義,看似難以套用到現今已發展的資本主義國家裡的組織。但當年南營國家的抗爭者成功推動民主社會及工會正當化,戰績彪炳,其組織方法自然具參考價值,尤其是加強基層會員參與以及建立工會社區基礎的方法。

「社運工會主義」就是從這些舊日的抗爭經驗中誕生(其實,基於其蘊含的革命意識,稱之為「社會主義工會主義」會更恰當)。

第三個帶來啟發的地方是較新近和本地的:例如芝加哥教師工會(CTU)2內部就包含了不同政治立場的社會主義者,成功在2010年贏得權力的新領導層。傳統的工會組織在面對對社會政策和工人運動的打壓時,越來越難以立足,而CTU的會員完全明白他們展開的鬥爭不能只限在集體談判、選舉活動和遊說活動。

著手處理芝加哥公立學校系統棘手的問題,首要是令教育工作者和家長對抗系統性的種族歧視和階級不平等。接掌CTU的抗爭者沒有忘記成功的社區外展的先決條件:在自己的會員中建立鞏固一個穩建的基礎。

由於有確切的成功例子,所以毫不意外地,「社運工會主義」在北美工人運動中獲得幾乎一面倒的讚好。相較於「社會主義」這種對很多人來說仍是太抽象和太巨大的理想,「社運工會主義」顯得更為可行。

再者,為了組織「零散化」產業下的工人,邁向「社運工會主義」對於工會會員和領導來說,似乎是常識。

侷限

但相較於1930年代的靜坐罷工和1960年代的大型示威,今日的新自由主義制度遠較當時更殘暴,但「社運工會」卻反仍是本地、不全面和偶發性的。縱使有零星的希望如CTU,但「社運工會」在北美並沒有廣泛地爆發。為甚麼呢?

我們能從1930年代和1970年代工會運動的興衰中找到線索。成功組織大型工會後,會改變整體社會脈絡和工會的內部組織形態。就如1930年代的工業工會,經由集體判取得組織的自足和制度化,卻反使工會不再依頼強建、有機的社區連結。

這在1960年代尤其真確。該十年的抗爭為某部份工人帶來初步成果,在政府部門工作的工人尤其得益。鞏固成果的同時,也使這些工人孤立於其餘的工人階級,這時候資本正展開新自由主義反攻。專注於「契約工會」使工會在更狹窄的領域抗爭,策略上也跟不上當時大範圍的經濟轉變。

在經歷過專制政權的國家,贏得自由民主權利同時會使運動的性質改變。從前抗爭的基業沒有消失,只是原來的敵我分明,改變成更含混的處境:全球化的競爭壓力,經濟結構重整和工人階級的零散化,地理流動性和歷史社群的瓦解,消費主義的誘惑。

曾經緊密的盟友,亦會在大環境的變革下出現裂縫:在巴西,工會曾經是爭取社會主義、對抗軍事政權的廣大隊伍的其中一部份,但後來它們的基礎群眾被收編到資本主義當中,而民主上台,自稱是「工人的政府」卻在實行新自由主義和緊縮政策。在南非,工人聯合了「非洲民族議會」和「南非共產黨」一同打倒種族隔離,但現在兩個政黨都在新自由主義裡找到安身之所。

至於CTU,儘管它對回應了近年工會組織的頹勢,但這種「社運工會主義」依然限制在單一行業、單個組織。在2012年的罷工,城市的其他工人運動並沒有一致地支持芝加哥教師;而CTU在「美國教師聯會」的州份層面上仍然屬於少數。

緃使有社區支持,工會仍無法阻止在他們的勝利後立即展開的廢校行動。現在,教師和教育工作者面對削減預算和減退休金的威脅,要應付這些問題,唯有將抗爭擴闊至芝加哥,甚至伊利諾州以外,對抗更大的美國資本結構。

在進步圈子的討論中,「社運工會主義」的構想熔合了兩個有根本差異的形式:「社會運動」和「工會」。這理解傾向誇大「社會運動」在現時的能力。多年來,左翼圈子早積極檢討「工會」的頹勢流弊,但對「社會運動」的討論卻太過保守小心。

不過,北美確實鮮少有大型社會運動,其資源基礎亦與工會相形見絀。雖然這些運動高舉「參與式民主」的旗號,但它們結構上的弱點,經常使內部程序不甚民主。

它們專注於個別身份或單一議題,政治視野與工會同樣狹窄。它們的反資本主義熱忱通常意味著基進的示威策略,但它們少有考慮對抗資本國家,克服資本階級根深柢固的權力、靭性和決心所需的條件。

要達致真正的「社運工會主義」所面對的主要障礙,是工會內部對於徹底改變的抗拒。「社運工會主義」並不是要工人加強既有的工作(例如更好的政策建議或新的部門),也不是與「外部」其他運動的連結,而是要在工會內部燃起革命——首要是在內鑄入階級政治。

這種改變意味著工會運作方式,幾乎所有方面都要改頭換面:工會與會員、其他工會、社區的關係;資源在地區和中央,不同部門之間的投放;所做的研究;職員的角色和職員培訓的內容;談判時的優次,以及要逹至那些目標的策略和招式。

階級

對很多人來說,「社會運動工會主義」裡強調「社會」,意味著將它從要從階級關係、階級鬥爭等「舊式」馬克思及社會主義區分出來;但Kim Moody和Marta Harnecker等仍贊同馬克思主義傳統的人,理解「社會運動工會主義」的方向更有前境。

對他們說,「社會運動工會主義」之所以吸引,因為它強調及建基於馬克思主義對階級的關注。他們列出以下前提:

  • 承認工人在資本主義中處於從屬位置。獨立的工人階級視角就意味著反資本主義立場,無論多隱晦。
  • 尊重工人作為社會變革的潛在主體。這基於工人階級在經濟中的戰略位置,以及工人作為一階級去分析、制定策略、組織、行動的潛能。
  • 一個廣闊的「工人階級」定義。工人階級函蓋所有依靠工資或社會保障生活的人:無論有無工會,在業或失業,亦包括殘障和長期貧窮的人。
  • 意識到因為階級展示於工人生活中所有範疇,建立階級牽涉多於工作場所以外的抗爭。社區連結不應被視為短期的「對外」連結,須連結和包容更多階級裡的成員,同時是將工人生活的其他面向納入運動。
  • 矢志內部平等。要建立一致貫切的階級,就是要致力於成員間的平等,主動對抗種族、性別、性向歧視,以及一切對徹底內部平等的阻礙。
  • 堅持工人階級組織內部的徹底民主。培養成員盡可能大程度的參與,對於贏得任何長久的勝利最為關鍵。同理,建立促進工人階級民主的制度,對於挑戰「層級化官僚化的決策方式是組織複雜社會的唯一方法」這想法同樣重要。

這實踐起來會是如何光景?公務員可以帶領爭取更高質素,行政更民主的公共服務。同時在私人行業的工人,則可以爭取民主規劃和生產,令環境可持續及達致和平。

具體說,汽車工人可以爭取工作場所重新調整設備,使他們可以製造面對環境危機所需的產品。鋼鐵工人可以爭取翻新和增加公共建設。建築工人可以爭取公共房屋以及現有房屋的綠色配備。

對於工會來說,組織低薪工人應是為了建立階級,而不是為了爭奪會員和會費。工會之間的互相猜忌亦應變成互相合作,建立基礎,以加強在地的組織工作,發展新形式的連結,例如建立全城各行業的總工會,以及工人議會。這樣的話,工人即使被裁,也不會消失於階級組織的網絡,而是成為工會會址的常客——自然成為組織失業者的基礎。

左翼

「社運工會主義」不應被理解成單一型態,或將之點列成某堆逐項完成的工作項目。它應被理解成工員的方向,而實際的型態隨時間和地點改變,作為對於現存工會的失敗的動態回應,其中涉及對行業工會複雜和根本性的改革。

馬克思左派一直以來都視組織了的工人階級為社會改革的關鍵主體(儘管並不是唯一的主體)。而當馬克思主義傳統承認工會是工人階級自衛的必要工具,它同時強調工會作為革命角色的限制。

但現在工會主義的危機,揭示了更令人困擾的問題。自1960及70年代工人運動退潮後,不禁令人質疑:工會會否連保護工人的基本角色也擔當不起了?

儘管如此,指出工人組織的短處,並不代表「社會運動」就是直截了當的取代方案。大多數「社運工會主義」的倡議者,都傾向低估工會內部問題的深度,而高估社會運動的力量。直接縫合現有的工會和社會運動或會有正面作用,但如此鬆散的聯盟本質上只能針對個別議題,起暫時的效用。缺陷的部份相加,依然是缺陷的整體。

最急切需要的,是要建立某種機構或組織,專門處理國家權力。這並非單純的組建政黨。與其專注於選舉活動,這機構的工作是將工會和社會運動的長處引導出來,促進它們的合作,同時在工人階級中建立最寬廣的政治力量:分析、評估、策劃、組織。這樣的機構,立於工會內外,擁有明確的社會主義願景。這是社運工會能成為工人階級力量所不可或缺的。

觀察CTU的經驗,它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,往往被忽略:CTU工會內有大量的社會主義者身影。他們為抗爭帶來更宏觀的分析,策略的遠見,以及經年的社區人脈。當勝利看似渺茫時,他們在振奮工人士氣起了關鍵作用。

而CTU的限制也點出建立一個新機構的需要。雖然抗爭者努力把CTU的工會方式,在美國教師聯會和芝加哥工人運動中傳播開去,但他們成功與否,取決於他們能否得到支持——必須要有時間、資源、技能、人脈的組織,這些工作單靠一個工會和它的盟友去做,明顯力所難及。

CTU要維持動力和成員的士氣,只能依靠持續投入更大的政治鬥爭。而這鬥爭沒有專責的組織,不可能成功。

真正屬於我們的黨派

現時「社運工會主義」的開始擴大,工人利益能與其他社會運動的目標連結,當然都是好事。然而,就現時的工會內部組織形勢看來,要找出新方向,走決定性下一步,可能性並不高。這當然不代表這就是一個死局,或許會再有下一場類近於CTU的運動,催生下一波革新。但我們必須認清,像CTU這樣的例外情況,並非如此易得。

解決的方案,似乎就是要組建一個社會主義政黨。這個黨派並非倡議政策,而是集中於階級構成,令工會不再只著眼於為特定工人群體帶來短暫的利益。要令「社運工會主義」成真,就要強化整體工人階級構成,並提供長遠的策略助之奪權。

雖然傳統的馬克思主義者認為,社會主義政黨是推翻資本主義的手段;但在今日的社會脈絡下,社會主義政黨的工作,無寧亦是要建立可持續的運動策略,令工人階級得到主導權,哪怕只帶來資本主義的結構中的改革。如果「社運工會主義」走不下去,聯合的左翼陣線就必須提供協助。坐在一旁,怪責其他工會拒絕加入沒有任何意義,真正的責任是左翼沒有把握「社運工會主義」的浪潮。大規模的「社運工會主義」,需要得到以階級為核、重構好的左翼支援:一股制度化了,並組成了社會主義黨的左翼力量。

基於現時的社會鬥爭格局和基進左翼的弱勢,談組黨,似乎是天方夜譚。但是,如今很明顯,沒有一個社會主義者的組織,要營運「社運工會主義」,更加是天方夜譚。建立這種機構,不是基於左翼是否準備好,而是一個需要。

所以,我們不能空等機會來臨,然後幻想形勢繼續惡化時,這個組織會神奇地突然出現。要建立這樣的組織,才能對抗強大的敵人,並只有集體決志才能成事。如果真的不能在現時建立這樣的機構,我們至少也要開始展開廣泛和深刻的討論,該如何邁向這個機構的建立。

我想舉出兩個例子以進一步闡述清楚。

  • 已有一場社會運動,將零散化工人的境況推入公眾議程,令那些工人在某些州份和城市中得到加薪。但沃爾瑪的工人的運動,則要由「服務業雇員國際工會」和「聯合飲食及商業工會」支持,而工會將沃爾瑪的工人運動限制在地區性的層面3

15美元最低工資運動引起強烈的社會爭議。該如何才能組織散落在各行業的工人,去組織一場改結工作環境、福利、及社福政策的運動?

  • 桑德斯的運動4在美國得到廣泛支持。但問題是,一旦競選活動結束,集結起來的支持和期待能否持續。

這場運動會否又再一次令人民失望,從而之後放棄選舉政治?還是會導向新的運動,令人民不再依從著民主黨?

許多社會運動都很短暫。要維持運動的動力,就必需要有更長遠,投注更多心力的組織,亦即是將之制度化,成為一個黨派,將工人的力量集結成集體力量。只有如此,「社運工會主義」才不會只是一個意欲取代傳統「行業工會」口號式的幻想,成為真正基進的力量,帶來推動社會整體變革的力量。

  1. Global South。當年有所謂「北營」已發展國家,與「南營」發展中國家之區分。南營國家並非只指南半球地區,而是指有共同經歷殖民主義及新帝國主義的國家。
  2. 曾於2012年發動甚具規模的罷工。其抗爭經驗,啟發了近年美國教育工作者在亞利桑那州更大規模的運動。
    可見夜貓另一篇譯文:
    全州罷工是怎樣鍊成的:記亞利桑那州如何成功組織罷工https://theowl.hk/2018/05/01/%E3%80%90%E8%AD%AF%E7%A8%BF%E3%80%91%E5%85%A8%E5%B7%9E%E7%BD%B7%E5%B7%A5%E6%98%AF%E6%80%8E%E6%A8%A3%E9%8D%8A%E6%88%90%E7%9A%84%EF%BC%9A%E8%A8%98%E4%BA%9E%E5%88%A9%E6%A1%91%E9%82%A3%E5%B7%9E%E5%A6%82/
  3. 2015年年末,部份沃爾瑪工人希望辦一場全國性的運動,提高最低工資。但工會稱工會方向是支持地區性的工人運動抗爭,而拒絶提供金錢及組織資源上的支援
  4. Bernie Sanders,自我認同為民主社會主者。欲代表民主黨於2016年總統大選中參選,但於民主派初選時以不太大的差距敗於希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