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旭暉的後物質吹水|Tony

沈旭暉早兩日寫了一篇文章︰「後物質少年時代:他們激進嗎?」這應該是我近日讀過最不知所謂的反送中評論。基本上這篇文章,就是把一些憑空出現的論斷,和東拼西湊的「古今中外」案例,加上大量科技潮語做味精,炒成一碟。喊哂救命捱過一萬字,你還是不曉得這篇以「後物質」為題的命題作文,到底解釋了反送中運動的甚麼?

首先,沈旭暉說的「後物質主義」極之意義不明。他闡述七十年代發展出來的「後物質主義」理論,卻無啦啦舉「百年前的五四運動」做例子。欸,一百年前參與五四運動的青年,是覺得中國已經富足無憂,轉而關注價值上的問題嗎?如果五四運動也算是「後物質主義」,「一簞食,一瓢飲」的顏回,就是「後物質主義」的老祖宗了吧(還是該再上追到佛祖)。文章又有一段突然說︰


……全球化時代以來,資本主義令社會進一步兩極化,真正控制資源的一群,只屬於收入最高的0.1%,令不少集齊「四仔」任務的傳統中產、專業人士,都失去了本來在社會應有的地位,有車有樓、反而對社會更不滿;青年看到他們的上一代也不外如是,何況連上一代的位置也得不到,自然不覺得有任何希望。

——後物質少年時代:他們激進嗎?

好,我同意啊。所以這「後物質」在哪裡???

作為新自由主義的反彈,近年西方社會跑出的新政治勢力,無論左翼右翼,都有一大堆非常物質的訴求。美國佔領華爾街的 ”1% v.s. 99%” 和英國工黨的 ”for the many, not the few”,都反對緊縮、批評貧富分化。反對移民難民的右翼,少不了要攻擊移民搶奪資源和工作。沈旭暉自已提到法國黃背心運動,是被燃油稅、富人稅等號召上街,卻非要斷定參與者「其實都在追求各自的後物質理念」。(喂,唔好老屈喎!)合理一點的看法是,政治向來兼有物質和非物質的元素,沒必要將兩者對立。正如一場罷工,訴求可以是很物質的加薪,但也是為了平等以及工人集體的尊嚴。

沈旭暉的文章,就是基於一個錯誤的對立,來重覆一種對「世代」的簡單定型︰「舊世代」追求物質利益、穩定,「新世代」重視價值、求變。這真的有助我們理解反送中運動嗎?假如「舊世代」就像他描述那樣,為甚麼昨天這麼多公公婆婆參與銀髮族遊行呢?為甚麼為反送中絕食最久的,是七十多歲的陳伯?他自己文中提及的,暗中參與反送中的「中間偏建制的傳統精英」又是甚麼年紀的人?支對送中及撐警的人群裡,也有不少是出於「反對港獨」的國族主義,這又是不是「後物質主義」?

相反,年輕人有他所說那麼輕視穩定嗎?假如是這樣,「香港政府」就不會成為調查裡大學生最理想的僱主第一名,精英學生們不會繼續以醫生律師為首選職業吧。「Slash」(零散工的美化詞)是少數,甘於其中的是少數中的少數。痛打示威者的黑警們,不也是一大堆年輕的臉孔嗎?以「薪高糧準」的物質引誘來馴化民眾,是十分成功的維穩策略。之所以每年那麼多人去見警察工,那是因為青年的困境,充滿了物質的面向。

這一點,很直接地反映到反送中的行動者身上。一位做街站的朋友,告訴我年輕街坊往往說了幾句對反送中的意見後,就開始在抱怨自己工作的枯燥與壓力。因為反送中而跟家人鬧翻的朋友,為了自己搬出來住的經濟負擔而苦惱。某位地盤工連登巴打,多次出來衝,卻一方面被判頭拖糧,一方面擔心自己再沒有報救護員的資格。這些有血有肉、非常物質的問題,無論是5G、3D printing還是machine learning都不能解決。重點不是像沈旭暉所說,「就算明天集體能『上樓』,他們的抗爭性格也未必會減退」——而是在這個不公不義、不能反映民主訴求、偏袒權貴利益的社會裡,根本就不可能有集體上樓的機會。這才是應該改變的地方。

沈旭暉這個所謂「後物質」的角度,造成兩大問題。第一,在策略上,根本不應該繼續強化「反送中運動是屬於年輕人的」這個世代定型。反送中是全民運動,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作戰崗位。況且年輕人去犧牲,其代價不一定比較小(例如相比快要退休的人,我們可能更擔心案底對日後找工作的影響)。幸好,昨天那場令人暖心的銀髮族遊行,似乎有助世代定型的瓦解。第二,這個角度抹消了香港青年乃至英美法各地人民的經濟困境,將抽象的「價值」當成唯一真實的政治目標。其實,為甚麼粉嶺高球場不拿來建公屋,為甚麼明日大嶼那一萬億不拿來投入醫療教育,這些超級物質的問題,同時就是重要的價值問題。這關乎社會資源為甚麼不能按照大部份人的民主意願,按照平等的原則來分配,關乎社會為甚麼不能為大部份人提供經濟安穩,亦即是財務上的自由。

簡單來說,我認為香港社會,不但應該擁有不用被引渡去內地受審的政治自由,還應該要提供沒負擔的住屋,以及政府工以外獲得經濟安穩與work-life balance的工作機會等等。運動裡很常有人說,「XX不代表我」。作為雖幸運考入大學讀的卻是無錢途文科,基層出身的公屋仔,我也要說一句︰「後物質主義不代表我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