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何絕望 | Tony

我不知道是怎樣開始以「黑衣」作為dress code,但黑色也許是最配合反送中運動的底色。若你發夢到過現場,你會隱約覺得,在所有汗水、戰鬥與動人情誼底下,是一片近似泥濘的濃鬱的絕望。運動中有人高喊︰「三條人命啦,有覺悟未啊!」據說在夜晚的討論裡,有九個人舉手願意成為「死士」。衝進立會的義士,說自己「預咗坐十碌八碌」。在牆上,有人寫下觸目驚心的句子︰If we burn, you burn with us.

不少人問,為甚麼迫到這個地步——為何絕望?近因是三條人命的犧牲,是一百萬、二百萬人的遊行,仍如扔石入水,只掀起漣漪一現。遠一點,是雨傘運動的失敗後,社會不但毫無寸進,所有事情反而逐步惡化。可是,就算外在政治環境多衰頹,人還是有可能遁逃回個體的生活,甚至走向犬儒。似乎,根本的問題,是在這個城市中,許多人的生活本來便一無憑依,沒有希望。

早幾日,有個經常面對自殺傾向年輕人的醫生撰文,文中提及一個初中學生,學生說︰「在香港,我看不到希望……努力讀書又如何?就算大學畢業,如果你不是富二代,亦只能打份牛工,然後連樓都買不起。就算買到樓,亦只是一世做樓奴,為地產商打一世工。」撇去說話者的早熟,這句說話沒有一字讓人意外。十個年輕人會有九個對這段話深有共鳴。我們不是樓奴,便是租奴,只能深陷枯燥苦悶沒有意義的工作,維持生計乃至一點虛浮的娛樂。我們無法期待三十年後,自己將會迎來歲月靜好的「收成期」。

而這又是一個充滿競爭與淘汰的社會。因此,我們還是比較意義下的失敗者。第三位犧牲者鄔幸恩小姐,遺言寫下︰「七一我去不了,其實真的絕望透了,所有的事情也讓我覺得沒有明天。我是會被社會淘汰的花枝,漂流在河上,而不是在樹上盛開的繁花。」為甚麼這個社會,會充滿了「被淘汰的花枝」?為甚麼這個社會,不能每個人都成為「在樹上盛開的繁花」?

反送中所捍衛的,是香港的政治自由。可是,限制我們政治自由者,何止中共、林鄭和黑警。七一,有人問︰為甚麼要選在這個時點衝立法會,不等到平日開會再衝?答曰︰有人開會個時我要返工,黎唔到啊!這乍聽好笑,卻觸及很根本的現實︰掉失工作的恐懼,分分鐘比中催淚彈或被警棍打更嚴重。也因如此,「三罷」提出久矣,卻始終是雷聲大雨點小。

兩日前有巴打在連登出post,他苦訴自己身邊的家人朋友,都不理解自己為甚麼要在前線衝。而且,

「我既工作係日薪工,無例假、無病假、無大假。呢個月因為呢件事無返好多日工,份糧已經小左好多。我如為我既付出已經夠。我屌佢老母閪,個判頭失撚左蹤,雖然可以去勞工處追,但真係好撚灰。……點解付出左,連應有既回報都無!早排我本身諗住考救護員可以安穩d……但呢個月發生既事搞到不論身體同心理都好攰,成個6月都無操過搞到最尾肥埋:-( 出到黎前烈線就預左有案底,有案底就考唔到救護員。」

巴打說︰我累了,我要暫時變回「港豬」,放下政治,對不起。他當然不是港豬,他值得去休息。但到底是甚麼限制了他的選擇、他的自由?也有不少人跟他一樣,想過打一份政府工吧,安安穩穩。可是,我們卻要猶豫︰出來衝,還有機會打一份政府工嗎?如果做政府工,又敢讓上司知道自己有去遊行集會嗎?有很多人,選擇了當警察,而他們都一一被馴化做政權的鷹犬。我不是要同情他們,因為做人做狗有得揀。但對不少學歷不高的警察來說,不當鷹犬的人生,可能就是永遠付不起首期的人生。為甚麼世界要迫他們做這些選擇?

這個社會制度,以瘋狂樓價與苦悶工作剝奪希望和意義,以競爭與層級迫使無數人感到被淘汰,以經濟壓力局限政治自由。它叫做資本主義。而香港的政治結構,又使所有發達資本主義社會共有的問題,惡化到了極致。但試想想在一個平行世界的香港,普通人儲數年錢就能買樓,租金也頂多佔收入的一成兩成,有更好的勞工法和種種福利保障——那樣的話,是不是再沒有那麼多的絕望青年?不再有人寫下像鄔小姐那樣悲痛的句子?那位連登巴打,不用在政治自由和經濟安穩間二擇其一?

連登上有人問︰「各位(反送中)勇士,點解你哋唔針對樓價勇武?」馬上有人回答︰「樓價我地冇得反抗,起碼我地可以阻止其他令香港更差既事。」沒錯,或者現在我們只能努力讓香港不會更差。可是,未來呢?樓價真的沒得反抗嗎?想想我們在這場運動中展現的力量和意志吧。如果我們可以挑戰一個指揮三萬暴警的政府,挑戰它背後宰制13億人的強權,為甚麼不能挑戰地產商和食租者的利益?如果有二百萬人上街爭取大量新建公屋、租金和炒賣管制?如果打破的玻璃不在立法會,而在新鴻基和長實的大樓?如果我們佔領了某個市建局強拆重建卻拿來起豪宅的樓盤,讀出屬於全港人民反地產霸權的宣言?那樣,我們是不是有可能爭取到擺脫集體絕望的香港呢?

你會說,那很美好,但是太遙遠了,連今場運動的訴求,尚不曉得能否實現呢。但我總覺得,想象未來,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的來源。我一位長輩,在文革時走難來港。他和幾位朋友,徒步過來香港,在山上遇到風暴,險些餓死。他說,當時為了逃避解放軍搜捕,他們白日睡覺,晚上才趕路。我問,在夜晚的山上,你們怎樣確保自己不會迷路呢?他搖搖頭︰不會的,抬頭望,亮著光的那一片天空,就是香港。是的,我們需要相信,翻山越嶺,遊過一片海以後,能去到更美麗的地方。我們身處一片漆黑,但遠處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