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週問題(2018/11/12)

我想大家都有聽過二十四史只是帝王將相史的批評。外國歷史或許沒有那麼嚴重,但歷史始終由統治階級書寫就一定有嚴重偏頗的問題。但回應的方法也不僅是要有所謂由下而上的民間史。不過我想先談談這種缺失到底給年少的我帶來甚麼影響。

在很長的時間裡,我對歷史挺感興趣,但也說不上多少。古印度阿育王幹了些甚麼,或是漢代李陵怎樣在匈奴的追擊下掙扎都是挺有趣的故事。但這些終究只是一些名人的故事,而我終究不是那些「名人」。這一點思想史也是一樣——即使我是讀哲學的也總不覺得我是孔子或是洛克。就算在一些以民眾為基礎的大事件,例如黃巾之亂或是法國大革命,也是多談張角或是羅伯斯庇爾。民眾總是面目模糊,或乾脆被當作自然現象,例如旱災和民變感覺是同一樣類別。

這種抽離,令我覺得我不是創造歷史的一員。名留青史的意思,只是極少數的人才可以參與和被記下。如果你沒有這樣的野心,那歷史的流向是你無法參與的客觀大勢。換個角度去說,古代帝王或貴族,現在那些身處政治經濟權力核心的家族,他們對待歷史的態度,和我們絕對不一樣。他們會覺得歷史就是他們的事。

歷史教育暗地裡對主動性的摧毀,我現在回想還是覺得驚心動魄。所謂歷史就是階級鬥爭的說法,對我個人而言不只是一個知性的觀點,或只是一個對當下抗爭的強心針,而是一整套觀看世界,確認自己在甚麼位置的安身立命之說。我每每都想像自己在歷史的甚麼時空,承繼了甚麼過去,要付出一些甚麼;我亦因而有宏大的想像,遙想當年的普通人怎樣面對他的歷史處境,再去在新自由主義的壓抑下要怎麼對抗,在排外右翼甚或法西斯右翼冒起的今天要如何應對。當然,我依然渺小——誰不是呢——但值得被記下的不只是我們的渺小,而是我們的聚沙成塔怎樣改變了歷史的走向。

覃俊基

當日的情景仍歷歷在目,校長在某天早會後,把我們全級同學留在禮堂,在投影機上放出一個excel表。那是我們全級同學的預期成績,他把我們各班的分數由高至低排列了。「這是過去三年學生的平均分,而這是你們的平均分。可以看見,你們的整體分數比以往低了百分之……」校長說出這話時,語氣就如平常一樣不帶溫度。我當時氣得快要發瘋,腦海幻想了無數遍自己站起來厲聲駁斥他的畫面。但當時的我什麼都沒做。除了是怕招惹麻煩外,更是因為憤怒得失語,當刻如果開口也想必是語無倫次。

如果是今天的我,情況會有不同嗎?可能我會更清楚理想的教育應該是讓學生可以發揮他們獨特的潛能,而不是強迫他們投入同一個競爭遊戲。可能我會知道當下的教育只是一種假機會平等之名,實質為永續特權的階級再製工具。可能我會有更準確的語言,更理直氣壯的膽量,即場道破他的厥詞。

所以,如果我當刻有力還擊了他,就算是一場勝利嗎?雖然他沒有在表格顯示出學生的名字,但當天解散後,各班開始議論到底誰是最低分的那幾個人,而其中一個就是我的好朋友。在流言蜚語中,他只能保持尷尬的沉默。原來最可怕的,不是校長把學生約化成數據,而是我們這群受壓迫的學生,竟同樣投入於這場廝殺與自殘的遊戲。平日有說有笑,放學後會一起玩耍談心的同儕,原來本質上是考場上的競爭對手,每個人都必須踩著他人屍體才能成功。

這也是任何形式的抗爭最困難之處:哪怕是受壓迫的人,也可以深陷於統治者意識形態的泥沼之中。所以,因為學業而失去生活的高材生會瞧不起讀不成書的「壞學生」、失業的基層工人會怪移民工搶走了工作機會。要指出問題癥結固然不簡單,但如何改變人心,恐怕才是一生的學問。

LTH

經濟學是我中學時很喜歡的科目,我還認真考慮過上大學選經濟學,結果決定選broad-based social science先看看。接著認識到左翼,很自然選了相對批判性一點的社會學(現在有點後悔──正所謂要了解你的敵人嘛。香港左翼太缺少深入認識經濟學的人了。)

主流經濟學確是有吸引力的︰簡潔而從根本出發的前設、彷彿乾淨有力的推論、萬能的解釋力,等等。這種學術,讓人有一種能指點江山的自信(看看張五常之流吧)。但當你走入左翼的思考,認真一窺世間疾苦,你不能不去質疑那些理所當然的觀點。

譬如說最低工資提高失業吧,這是中學經濟學供需分析的必然結論,上堂老師都會提及的。這件事在香港實際上沒有發生。不過,這不能打擊經濟學者的自信,因為那是有「其他因素」存在,例如整體經濟增長。但如果會有其他因素存在,為甚麼經濟學者反對最低工資時那麼實牙實齒呢?還有,不少實証研究支持最低工資不會提高失業率,為什麼我們上堂時根本甚麼証據都不看就憑空得出結論呢?理論上也存在不同的解釋,如凱因斯主義就認為提高最低工資,錢到窮人手上通常會變成消費(有錢人再多了一點錢也不一定會拿去花),從而刺激經濟,增加就業。邏輯上說得通的說法可以很多,我們必須去實証地考察社會,但中學的經濟堂卻連這基本的科學素養也沒有給學生。

如果說在這些經歷中有甚麼得著,那就是我非常想真正去認識甚麼是經濟。就像經濟學者Joan Robinson說的︰」The point of studying economics is so as not to be fooled by economists.」

Ton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