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段被湮沒了的香港歷史: 工廈裏的indie music | 王典皓

關於一段鮮為人知,失落了的香港歷史。

在香港,根據藝發局的調查,觀塘曾隱身逾三千隊獨立樂隊(Indie)。Indie指“independent”,字詞源九十年代盛行於英國的獨立樂隊風潮(也可指一種曲風);也相當於「獨立」、未簽約的意思。算是對於受唱片公司挾制下的樂壇的一種抗衡——樂壇不等於娛樂圈,我們是有我們他媽自已的音樂的。

大約七年前,我首次到葵芳工廈觀看這些所謂的「Indie show」 。在未來的兩年,在普羅市民的眼皮底下,香港幾乎每兩星期便一場這樣的」Indie show 「,群眾過百,卻只在千餘呎的工廈單位中舉辦。

這些叫「live house 」的小工廈單位,大門只像一般住宅單位,到演出當晚,門內外卻站滿上百人。門外設像婚宴般的reception:查票、售票,在你手背上蓋印確認你已購票,贈送一罐免費飲料;酒精要以較隱晦的方式出售——如主辦送酒給你喝,你義務捐助主辦十元。

小接待處還會擺上各隊演出單位的私人禮品——T shirt 、CD、貼紙、紀念品;全部都是樂隊隊員們自掏錢包嘔心瀝血的作品。錄一首歌在說的是五千元起錶,還未計燒碟印刷費。真正燃燒青春在此:樂隊以一百幾十元賣給你,連成本都收不回,卻感無比驕傲快慰。這些小樂隊的專輯和禮品,一見即必須買,now or never ;可能樂隊下個月敵不過現實解散,也可能拆伙,所謂相逢很難。我記得自已有幾多個晚上如此撲去收集全港各隊獨立樂隊的信物。儲起的信物一箱箱,而我驕傲無比。

這些場地造就不少今天耳熟能詳的樂隊:Tonick、觸執毛、Supper moment (及其前身的另一樂隊鐵樹蘭)。另外眾多出色非常,在香港無名卻獲中外賞識的好band如Blaster、Killersoap、underknot、Fragile、Chockma,簡直不能盡錄。另外未能成名,卻出色非常,完全開啟你另類音樂味覺的Grin、滾友、Amensia、Another Kitchen、及時雨、小紅帽等(遠遠未能盡錄),都是不得不提的超出色樂隊(相當好些已解散樂隊至今仍留有一定網絡足跡)。相信當年香港地下樂隊文化的興盛程度,會震驚很多人。

這些一夜演出,通常涉及四至六隊樂隊,每隊有四至五首歌,通常由七點一直至十二點。每隊間有十分鐘短休,通常短休期間接待處外異常熱鬧:樂手、愛音樂的人,站在工廈樓層走廊抽煙、喝酒、傾談。樂手們交流著器材心得,走廊間展示著各樂隊和樂手使用的器材。大抵上沒有人吸毒,而即使有,也沒有絲毫影響過活動;也沒有人被吸引。當時樂隊樂手和觀眾間的圈子不大,總會碰見熟悉面孔。替另一樂隊打氣、尖叫、親切地道別和接力的場面每晚發生。

這些樂隊巡迴匯演文化在當年非常興盛,從天橋底到舊樓天台,從籃球場到工廈單位,都是這些搞手們的蹤影。最誇張的一次,搞手們在觀塘海濱公園搭了三個舞台,十多小時馬拉松式演出,參與單位20+,召集到群眾300以上,完全自發,甚至還免入場費。無電便自已帶發電機,有咩甘大不了,而且我是講真的。群眾靜靜坐著抽煙圈圈聽音樂,一點亂關子也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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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自四年前左右起,生態發生極急劇的變化。觀塘——作為香港樂隊的重鎮,被急速重建和收地,大批band 房逃亡並滅亡。live house 被地政消防等輪流騷擾come檔,即使有個別欣賞他們的外國領事館出面向政府求情也不果。然後,政商攜手突然空降許多超大型牌面的音樂活動,吸光了許多live house 的觀眾和樂手。然後,是live house 無以為計,許多以前會搞騷的機構因扺不住沉重財政壓力,而相繼停辦活動。香港樂手走投無路。

自三年前起,這類工廈演出基本上大扺不存在,更枉論戶外演出。網上的二手樂器區變得非常死寂(高峰時,連「二手樂器區」自已也能舉辦一個音樂會,而且參與人數眾多)。因沒了演出和交流機會,器材添置也不那麼重要了。再很少能買到新晉樂隊的CD。每有新樂隊初出頭銜現𥌓光,因缺演出機會,很快未來一年就會從此消失。許多樂隊因扺不住如此枯乾飢渴而解散收場。

這些收起的CD結果現成為了時代的超級珍藏,而他們漸煙沒成「文物」,也是一個很悲痛的社會現實證明。請香港人必須相信,香港有許多非常出色一流、有心有血有淚的音樂人在付出;而且要做起來,一定不會比外國的失色。請從今天起多留意和挖掘他們的存在,也給自已的耳界擴闊擴闊吧。

下面片中圖中的及時雨都算是跟我同期出來行走江湖的樂隊,當年我們不過在台下台上。如今竟終於重見這些當年經典再度演出,自然激動非常,看到想哭。但我們香港的音樂人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大家的事,確實不應落得如此收場。

如果大家需要我推介任何香港之先,關於香港被煙沒的聲音歷史,I’m more than happy to介紹給大家。

今晚看騷的感動,驅使我久違地打了這鴻文。關於香港的這一段被煙沒的歷史,似乎幾乎沒被較有系統的文字紀錄過。我覺得應該被本城的人知道,本城的工業區晚上曾經是如此輝煌。我曾經也寫過專題關於這題目,但我真心很覺得很覺得這段歷史應一直被口傳並歌頌下去。不應讓她化灰化塵,無人記起。

Citation 和source 後補,現在已經很夜。

關於當時的場境和該界別的見聞細節實在還有很多,仍未能盡錄。如果有充分機會,我真的很想圓好、完整的說一次。

寫於2018年好激動的凌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