匈牙利民粹的前世今生 ──記二十七年前的一次罷工 | 李敏剛

這幾年來,匈牙利不時進佔香港報紙的國際政治版,但帶來的都是令人擔憂的新聞。由今年年初中歐大學被「殺校」,到前年政府在邊境和火車站趕走難民,到2014年總理奧班 (Viktor Orbán)宣稱要帶國家走「非自由民主」(illiberal democracy)的路,一直數到2011年修憲削憲法法院的權,匈牙利似乎六七年來,就是一路在自由民主的路上往後退。而附帶的標籤,往往就有「民粹」。2010年上台的總理奧班,以及他的執政黨Fidesz,就往往被視為以民粹綱領和手法,奪得大多數選民的支持,然後挾民意轉向威權管治。

匈牙利的近年的政況我曾在不少地方寫過(譬如這裡這裡這裡)。在這篇短文,我卻想談二十七年前,一場已沒有人記得的罷工。因為這場罷工也許是理解今天匈牙利的所謂「民粹」的一條重要線索。

二十七年前的1990年,匈牙利舉行了共產黨四十年威權統治結束後的第一次民主選舉。但投票率卻令人氣餒。國會第一輪投票有約六成半的投票率,到第二輪卻急跌至四成半,到了當年十月的市議會選舉,投票率更不足選民的三份之一。到底發生了甚麼事?為什麼人們對第一次的自由選舉竟然興趣缺缺?

答案很快就變得明顯。在當年十月底,匈牙利政府在沒有諮詢工會和商會的情況下,宣佈將汽油的格價提高一倍。在三小時之內,布達佩斯的的士司機就發動了大罷工,並堵塞了所有交通要道,整個城市被癱瘓了足足兩天。最終在工會和商會調停下,政府屈服,談判後以大幅削減加價幅度了事。根據罷工之後的民意調查,罷工不但沒有引起居民反感,逾六成的受訪者更表示對罷工無條件支持,還另加兩成半人對罷工表示同情。

這一切其實不難理解:汽油加價勢必引起通漲,直接衝擊人們的錢包。更重要的是,政府這魯莽的舉動,突顯了新選出來的這個「民選」政府,對民生如何漠不關心。當年的選舉主旋律,還都只是「反共」:民主反對派之間互相攻訐對方和前共產黨背地勾結,同時也在經濟上紛紛向右轉,一味鼓吹市場化、國營企業私有化、削減社會保障,為的就是要同「共產」二字撇清關係。民主化後的第一次選舉,普羅大眾尤其工人就切實地感到台面上的政黨全都不能代表自己,於是就寧願直接公民抗命。

這些人的訴求是甚麼呢?在當時的匈牙利,佔一大選民份額的,其實是社會價值上相對保守(如支持教會控制教育、重視秩序、對移民敵意較強),但在經濟上卻較為左傾(如支持增加或至少不削減社會保障)的一群。在西歐國家,這大約是社會民主或基督教民主(Christian democrat)的支持者。國會當時的最大黨就是中間偏右,在社會和倫理議題上比較保守而得到較多基層支持。但這群民眾在社會保障上的訴求卻找不到代表,直至的士大罷工之後:各政黨這才明白事態嚴重,於是如何在市場化轉型中令社會保障不受過多衝擊,才終於排上日程。

但或者對中間偏左或自由派政黨來講,一切已經太遲。最有效收割這些支持者的,是在九十年化急速轉向國族主義的Fidesz,而它1998年第一次上台執政之後首先做的,就是大灑金錢資助人民買樓,直至經濟崩盤。2010年Fidesz重施故技,這次更充實了在農村的支持,更恰巧執政的中間偏左社會黨幾年前爆出大醜聞,任內又厲行緊縮政策,國族主義搭配蛇齋餅粽的綱領再次為奧班帶來大勝。但這次奧班知道機不可失了:他執政後第一樣推動的,就是修憲,把最保守的社會價值都寫入憲法,卻夾帶為自己的執政集團鞏固權力,削弱制度上和公民社會上的制衡力量。

之後的,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。

匈牙利走向威權,是「民粹」當道的結果嗎?也許。但站到所謂「民粹」隊伍之中的人民,這一路走來,大抵也算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恨。在這二十七年前的罷工,自由和中間偏左派所錯過的,也許恰是今天驚呼民粹破壞民主的人,也一樣忽略了的。

參考文章:
Szelényi, I. & Szelényi, S., (1991), “The Vacuum in Hungarian Politics: Classes and Parties.」, New Left Review 187 (May/June): 121-137.